華人說的「緣分」，其實比宿命論聰明得多

你可能正在這個情境裡

你去廟裡拜過月老。

也可能你排了命盤、問過老師、算過流年。那位老師說你的正緣在某個年份會出現，你記下來了，而且記得很清楚。

然後你跟朋友講起這件事的時候，有點不好意思，會補一句：「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迷信啦。」

我想先說一件事。

如果你讀過我上一篇，你可能會覺得矛盾：心理學研究說「相信命定」對感情長期是不利的，那我們華人這一整套緣分觀，是不是也要一起丟掉？

不用丟。因為西方研究測的那個「命定信念」，跟華人講的「緣分」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。這是本土心理學最值得一講的地方，我接下來會說清楚差在哪裡。

「緣分」是兩個字，不是一個字

我們習慣把「緣分」連在一起講，所以很容易忽略它其實有兩個部分。

緣——相遇的機緣。你們為什麼會在那間咖啡廳、那個研究所、那場朋友的婚禮上遇到。這一半確實帶有偶然和不可控的性質。

分——相處的本分。遇到之後，你們怎麼對待彼此。這一半完全是人為的。

台灣學者徐欣萍在 2012 年發表的研究裡，就是用這個角度去看華人的緣分觀。她的研究指出，華人在關係裡說「緣分」的時候，並不只是把事情推給命運。那句話同時在做三件事：幫自己解釋發生了什麼、把激動的情緒穩下來，以及決定接下來要怎麼走。

換句話說，「緣分」這個詞在華人的使用裡，從來就不只是「命中註定」的意思。

西方的 destiny belief 只有「緣」這一半，所以研究發現它單獨使用會有風險。但華人的緣分觀是兩半一起的。

一個關鍵區別：知命，還是認命

我在諮商室裡聽到的「緣分」，大致會分成兩種聲音。

第一種聽起來像這樣：

「算命的說我今年不會遇到，所以我就不要想了，等明年。」

第二種聽起來像這樣：

「我知道我這個年紀條件就是這樣，所以我想清楚哪些可以不計較，哪些真的不能。然後我開始行動。」

兩個人用的都是「緣分」這個詞。但這兩種狀態完全不同。

第一種是把命運當成天花板，然後停下來。第二種是把命運當成現實條件，然後在這個條件裡做最好的安排。

我會這樣描述這個差別：認命是「所以我不用做什麼」；知命是「所以我知道該做什麼」。

同一句「這是緣分」，可以是放棄的理由，也可以是行動的起點。差別不在那句話，在說完之後你做了什麼。

心理學給了這件事一個名字：可議價命運

這不是只有華人直覺裡有的東西。跨文化心理學家 Au、Chiu 等人把它研究成了一個正式概念：可議價命運（negotiable fate）。

他們的研究發現，在很多華人與其他重視集體的社會裡，人們普遍抱持一種看法：命運會劃出一條界線，但在那條界線之內，個人仍然可以發揮能動性。

Au 等人 2012 年發表在《Journal of Cross-Cultural Psychology》的論文指出，這種信念有它的社會生態基礎——當環境的不確定性比較高、個人能控制的部分比較少的時候，「在限制中協商」這種思考方式反而是有適應功能的。

我覺得這個發現很重要，因為它翻轉了一個常見的誤解。

我們常以為「相信命運」就等於「放棄努力」。但可議價命運的研究說：對很多人來說，相信有命運反而是能繼續努力下去的前提。

因為如果你覺得一切都該由自己控制，那每一次失敗都是你的錯。那種壓力大到讓人動不了。

而如果你相信有一部分不是你能決定的，你就可以把力氣放在你能決定的那一部分——然後真的去做。

我要補一句：Au 等人的研究是在談文化層面的信念與心理功能，它沒有、也不能證明命運存在。它證明的是這種信念在特定處境下對人是有用的。這兩件事要分開。

所以拜月老是在做什麼？

我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是這樣的。

當一個人去拜月老、去算命、去問一張命盤，她在做的通常不是「把決定權交出去」。

她在做的是：把一件讓她焦慮到無法思考的事，暫時放到一個可以承接的地方。

感情裡最難受的不是沒有答案，是不知道還要等多久、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、不知道這一切有沒有意義。那種不確定性會把人耗乾。

一個說法、一個時間點、一條紅線，能讓焦慮降下來。而焦慮降下來之後，人才有餘力做事。

所以我不會勸誰不要去。

我只會問一個問題：你得到那個答案之後，你做了什麼？

如果那個答案讓你安心了，然後你開始願意去認識人、願意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說出來、願意處理你一直迴避的那件事——那它的作用是正向的。

如果那個答案讓你停下來等，一等就是兩年——那它變成了一個很舒服的藉口。

工具沒有對錯。差別在你拿它來開門，還是拿它來把門鎖上。

一個今天就能做的書寫練習

找十五分鐘，關掉通知，寫三段。

第一段：我對自己的感情，有哪些「我覺得我改不了」的部分？一條一條列出來。

第二段：把第一段的每一條看一遍，在每一條後面寫一個字——「真」或「假」。真，是指它確實是你改不了的現實（例如年齡、過去已經發生的事）。假，是指它其實是可以動的，只是你沒試過。

第三段：從標「假」的那些裡面，挑一條。寫下這個星期我可以為它做的一件具體的事。一件就好，要小到今天就能開始。

寫的時候不要修改、不用管文法。寫完收起來，當天不要重讀。

第二段是整個練習的核心。

大部分人會發現，自己原本以為是「命」的那一堆事情裡，真正改不了的只有一兩條。其他的都是「還沒做」。

你的下一步

我很喜歡「緣分」這個詞，因為它的結構比英文的 destiny 誠實得多。

它把不可控的那一半和可控的那一半，都放在同一個詞裡，並且要求你兩邊都看。

緣讓兩個人開始，分讓兩個人走下去。

問題只出在，我們日常使用的時候常常只記得前面那一半。遇到好的就說「這是緣分」，遇到難的也說「大概是沒緣分」。整個「分」的部分，在對話裡消失了。

那是最可惜的地方。因為「分」才是你真正有力量的地方。

如果你正在等一個答案——等一個人、等一個時機、等一個能讓你確定的訊號——我想邀請你換一個問法：

不是「什麼時候會來」，而是「在它來之前，我能先把哪一塊整理好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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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伸閱讀

• 你相信「對的人」還是「經營」？——西方研究怎麼看命定信念的雙面刃。
• 星座合不合、生肖相不相剋，真的能預測正緣嗎？——兩千萬人的資料給了一個很清楚的答案。
• 為什麼每個都差一點，就是遇不到對的人？——等待本身也有代價。
• 五個指標，看出一段關係是不是真的在滋養你——「分」具體要怎麼經營。
• 正緣顯化頻率測驗——先看看你現在的狀態落在哪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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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文獻

• 徐欣萍（2012）。華人關係互動中的緣分運作及其心理適應歷程。《本土心理學研究》，37，57–97。
• Au, E. W. M., Chiu, C.-Y., Zhang, Z.-X., Mallorie, L., Chaturvedi, A., Viswanathan, M., & Savani, K. (2012). Negotiable fate: Social ecological foundation and psychological functions. Journal of Cross-Cultural Psychology, 43(6), 931–942.
• Knee, C. R. (1998). Implicit theories of relationships: Assessment and prediction of romantic relationship initiation, coping, and longevity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74(2), 360–370.
• Gander, F., Uhlich, M., Traut, A. C., Saameli, M. A., Bühler, J. L., Weidmann, R., & Grob, A. (2025). The role of relationship beliefs in predicting levels and changes of 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. European Journal of Personality, 39(1), 105–121.